在历史的回声中

2013-12-04 10:13 来源:人民日报

  2011年夏天,我为撰写一部纪录片脚本去浏阳。浏阳乃英雄辈出之地,谭嗣同、罗章龙、胡耀邦、王震、宋任穷、王首道等都出生于此。若将中国梦理解为晚清以来几代国人戮力同心不懈追求的民族伟大复兴,则以上这些名字无疑足以构成追梦人当中耀眼的星群。但当我回想起浏阳之旅时,常常浮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并不为人熟悉的身影。

  采访临近结束的一天,浏阳的朋友开车将我带进了山区。浏阳有无休无止的青山绿水,像漫长的历史甬道,坐在车里往窗外看,在绿色的疲倦之中会产生某种幻觉,似乎看到那些日子里渐渐熟悉的名字从苍翠的山色之间浮现出来,又以最为绚烂的方式铭刻进历史之中。但是我知道,还有更多曾经生动的面孔,在漫长的历史当中成为无数无名的英雄之一,永远未被提起;也有很多本应被铭记的名字,随着硝烟散去,而默默消逝在历史的回声中。

  在山中穿行两三个小时之后,车子开进山谷深处一个房舍稀疏的村落,在村子边缘一栋低矮破旧的黄泥茅草屋前停了下来。草屋旁边就是一栋覆盖着白色瓷砖的二层小楼,而环顾整个村子,这栋草屋也显得极为寒酸,如同一只蜷缩在村口瑟瑟发抖的老黄狗。站在草屋前,夏日晃眼的阳光让我看不清屋内的陈设,正在我一阵阵发晕时,从门内黑暗中走出一位老妇人,黑黢黢的,眯缝着眼,身子佝偻着,穿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裳。陪我同来的朋友早迎上去,扶着老人坐在屋前的矮凳上,用我听不懂的当地话亲热交谈,而后才回过头来对我说:这就是寻淮洲的家。

  我不禁一阵愕然。

  寻淮洲,我军历史上最为年轻的司令员。儿童时代即在学校参加革命活动,秋收起义前夕,不满15岁的他便离开家乡参加浏阳工农义勇队,开始了革命戎马生涯。秋收起义后,寻淮洲跟随毛泽东上了井冈山。从1927年到1933年短短6年内,寻淮洲因屡建奇功,从一名普通战士升任红七军团的军团长,那时他才21岁。1934年,寻淮洲担任北上抗日先遣队总指挥,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率部转战闽、浙、赣、皖4省,连续作战4个月之久,行程3000多里,有力配合了中央主力红军的反围剿斗争,用鲜血谱写了红军历史上最为悲壮的一页。在1934年12月的一次战斗中,身先士卒的寻淮洲中弹而亡,年仅22岁。据说,恨寻淮洲入骨的蒋介石,曾命国军独立旅旅长王耀武夜半掘坟,砍下寻淮洲的脑袋解送南京。而当王耀武挖开坟墓时,他眼前寻淮洲的尸身赤身裸体,衣服全被剥光。多年后,已成战俘的王耀武回忆起那一幕,仍难掩他获知真相后内心的颤抖。原来,寻淮洲部早在一个月前就弹尽粮绝。装备精良的国民党军队,一直是在漫天大雪的严冬中,被一支穿着破旧单衣和草鞋的队伍屡屡挫败。在这种情况下,寻淮洲命令先遣队中所有战死者的衣服,都要剥下来留给活着的战友,连他自己也不能例外。

  而此时我就站在寻淮洲出生和长大的地方。烈士过早牺牲,没有后代,那位从草屋的黑暗中走出的八旬老妇唐桂花是寻淮洲的侄媳妇,其丈夫后来过继给寻淮洲,所以她可算是寻淮洲最亲的后代。如今她依然生活在这里,每天坐在破败的房屋外,一只一只为烟花厂卷花炮来贴补家用,每卷一只花炮得酬5分。我坐在老人面前,一边看她劳作,一边努力辨析她喃喃自语般用家乡话跟我讲述的烈士往事,但终究什么也听不明白。阳光滑过茅草屋顶,在老人的身上落下阴影,四野无风,曾经的战火硝烟如今全都归于平静的生活。我的视线越过老人低塌瘦弱的肩膀,被草屋墙上几个歪歪斜斜的字吸引住。那分明是哪个学龄儿童的随手涂鸦,在任何一座城市的任何一座房屋的墙上都能找到,往往是同伴之间的相互谩骂。而此处墙上的字显然系毛笔所写,虽经年历久,依然于稚嫩中透出一分硬朗。我细细摩挲辨识字迹,赫然发现写的是“中流砥柱,湘中明珠”8个字,不禁胸中为之一荡:究竟是怎样的血脉传承,能让小孩子都有如此胸襟与豪情呢?

  在浏阳市档案馆,我看到了寻淮洲在莲溪乡立高等小学读书时用过的作文本。翻开轻脆泛黄的纸页,近90年前那位聪慧的浏阳农家子弟的笔迹,稚嫩却不失方正有力。在第一篇名为“现在的我”的文章中,寻淮洲写道:“我们生在世界上,假使和那寄生虫一样,春来也好,秋去也好,一味甘食美衣,玩日愒岁,徒然食息于天地之间;由幼而壮,由壮而老,由老而死,空空过此一生,岂不是太无意识吗?”我仿佛坐在近100年前的小学教室当中,看着一个黑瘦的少年从门外的阳光里跑进来,面孔渐渐显得清晰。他打着补丁的书包里还插着半卷没有散发完的农民协会的传单。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砚台匆匆忙忙地磨墨,他不会想到他即将落到纸上的朵朵墨迹历经一个世纪的风云变幻仍未消退,纷纷向我诉说着他单纯而赤诚的梦想。落笔前他抬起头从腐朽的木楞窗户望出去,这个高小在读的学童想到的是邻县平江的士兵如何辜负了作为士兵的责任,令他痛心;想到的是正在遭受着列强欺凌的中国大地,发出阵阵呻吟;想到的是远在地球另一端的法国早已因为大革命而实现了自立自强,而四百兆的中华同胞更应该万众一心。

  如果要问我什么是中国梦,我要说,那个10岁出头的黑瘦少年坐在四面透风的教室里,所想到的,所写下的,就是中国梦。即使他只不过如流星一样匆匆划过夜空又倏然陨落,即使他并不像他的诸多同乡一样声名远播众所周知,甚至哪怕历史只停留在他身在教室之中挥毫画梦的那个时刻。梦想从来不仅仅是高扬的口号,也从来不仅仅是英雄的光环,梦想应该是每一个孩子真诚的渴望,并为此渴望将自身宠辱抛诸考量之外。或许对于个人而言,梦想不过是从歪歪斜斜的“中流砥柱,湘中明珠”出发,多年之后回到家乡,成为落在劳作老人肩膀上的一缕阳光。而对于更加阔大的天地而言,正是这一缕缕阳光,构成了太阳。

  那天离开的时候,一辆轿车从山口颠簸着迎面开来,经过两三个从田埂劳作下来的人时停车谈笑了几句。我回头看看,老人还站在阳光满地的茅草屋前目送。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不知那写下“中流砥柱,湘中明珠”的孩子如今身在何处?梦当然还在继续,而大地无言,或许于沉静的守候中早已年年旧貌换新颜了吧。

责编:王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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